她打了十六年,打下的疆域都是别人的。
漕运是皇兄的,盐政是国库的,北境军需是边关将士的。
她打下来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给她自己的。
她也没有想过要给自己打什么。
她只是在打仗。
打仗是她的活法。
——此刻仗打完了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战场上。
剑还握在手里。
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——
她想起谢云归。
想起他在江州城那条窄巷里,走在她的前面。
巷子很窄,他走得慢。
每一步都陷在回忆里。
她没有催。
只是跟着他。
走他七岁前走过的路,看他母亲看过的窗,扶他母亲坟前那几茎被风雨打歪的野草。
她忽然想。
原来“跟着”也是可以走的。
不是要她一直在前面披荆斩棘。
不是要她把所有路都蹚平了才让他走。
她也可以走在他后面。
看他走。
等他走。
在他走不动的时候,握住他的手。
——
她此刻坐在暖阁里。
窗外梅枝上的叶芽在风里轻轻颤着。
她手里攥着那朵枯梅。
她忽然很想见谢云归。
不是要他做什么。
不是要他说什么。
只是想见见他。
看看他在做什么。
看看他没有她在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的。
——
她起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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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唤茯苓。
自己推开了暖阁的门。
——
谢云归不在他那间永远堆着河道旧档的值房。
茯苓说,谢大人一早去了城南。
城南有一间他新置的小院。
不大,三间正屋,两棵槐树。
他给自己弄了间书房。
——
沈青崖站在那间书房的门口。
没有进去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半掩的门扉,望着他。
他背对着门,坐在书案前。
手里不是河道旧档。
是一卷泛黄的、边角都磨起了毛边的册子。
他没有发现她。
他只是低着头,用她惯用的那锭旧墨,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,在册子空白处写着什么。
她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。
她只看见他的侧脸。
很安静。
没有等待。
没有紧绷。
没有“殿下何时来”的期待,也没有“殿下会不会来”的忐忑。
他只是在那里。
写着他的东西。
——
她忽然知道他在写什么了。
那卷泛黄的册子,是江州府志里的“临川县志”。
他在记。
记他母亲住过的那条巷子、那扇窗、那株梅。
记巷口卖酒酿圆子的老妇人姓周,她丈夫姓陈,成亲六十年,丈夫先走了三年。
记剃头担子的老师傅其实是他父亲旧部的同乡,当年追杀他们母子的人里,有人欠过这人一条命。
记他七岁前住的那间偏厦,窗缝是他用旧布塞的,被褥是他用自己氅衣铺的。
记他母亲坟前那三棵柏树,是哪一年种的、哪一年被雷劈过、哪一年又自己活过来了。
——他在记“活着”。
不是仇。
不是恨。
不是那些他必须背负的、必须清算的、必须用一辈子去偿还的债。
是活着。
是他母亲活过的痕迹。
是他自己活过的证据。
是那些与他毫无血缘、却在他最冷的时候给过他半碗热汤的人的姓名。
——
他从前不记这些。
他从前只记仇人的名字。
只记信王党羽的脉络、北境军械的流向、朝堂上每一双踩过他的脚。
他把自己活成一本账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