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宫用‘长公主’、‘权臣’、‘沈青崖’这些名字称呼自己。”
“用‘应该’、‘必须’、‘体面’这些规则定义自己。”
“用‘无事’、‘可’、‘知道了’这些语言回应自己。”
小主,
“本宫和自己沟通了二十六年——”
“从来没有听懂过自己在说什么。”
——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那朵飘远的云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久到他的呼吸和她自己的呼吸,渐渐叠成同一个缓慢的节律。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是自嘲,不是释然。
是一种——
终于找到答案的、安静的、笃定的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她说。
他没有应。
只是将她的手,又握紧了一分。
“你从来不接本宫的符号。”
她轻轻说。
“本宫说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你不说‘殿下圣明’。”
“你只是看着本宫,等本宫说下一句。”
“本宫批‘可’。”
“你不夸本宫‘裁断公允’。”
“你只是把那盏温度刚好的茶,轻轻推过来。”
“本宫站在陈阁老灵前,按仪注上香、奠酒、慰唁。”
“你不催本宫走。”
“你只是站在门边。”
“等本宫。”
——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等本宫自己走出来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没有看他。
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彻底静下来的夜空中。
“本宫从前以为,这世上没有人会把本宫当成活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母妃看本宫,是因为本宫是她的女儿。”
“顾清宴待本宫好,是因为我们是盟友。”
“朝臣敬本宫,是因为本宫是长公主。”
“宗亲称本宫‘殿下’,是因为本宫姓沈。”
“没有人是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本宫是沈青崖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怕惊落窗外老梅枝头那几粒新发的叶芽。
“没有人看见本宫。”
“只看见本宫身上的那些符号。”
“长公主。权臣。宸妃之女。天家人。”
“他们和符号沟通。”
“符号回应符号。”
“程序完成了。”
“沟通结束了。”
“没有人问本宫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站在冰棺前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”
——
他轻轻开口。
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把脸埋进他肩头。
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。
然后他感到她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抬头。
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。
她的声音从他肩头的衣料里传出来,闷闷的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……在想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暖不暖。”
——
他闭上眼睛。
将那只握着她手的手,拉到唇边。
极轻、极轻地。
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。
她没有动。
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夜风拂过廊下,将那株老梅新发的叶芽吹得沙沙轻响。
他听见她在自己肩头,轻轻吸了吸鼻子。
然后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对这世间所有她曾递出符号、却从未被真正接过的人说——
“本宫遇见你之后才知道。”
“原来人,是可以被当成活人的。”
“不是公主。”
“不是权臣。”
“不是任何需要扮演的角色。”
“不是任何需要偿还的债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……一个站在冰棺前、会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暖不暖的人。”
“一个把五年的信收进抽屉、一封都没有丢的人。”
“一个接过枯梅、不知道该放进哪里、只好一直握在掌心的人。”
“一个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他替她说了。
“……一个在这里的人。”
她轻轻点头。
那点头的弧度,比窗外梅枝上新发的叶芽还轻。
——
窗外,夜色深浓。
最后一朵烟花早已散尽。
城南那片喧沸,也早已沉入千家万户的睡梦里。
她靠在他肩头。
他握着她的手。
他们没有说话。
不需要说话。
因为她终于知道——
这世上,有一个人,会接她。
不接她的符号。
接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