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后来才想明白。
那些年,她不是不会说人话。
她只是不知道,对着谁,该说哪一种。
——
在御前,她说“臣妹以为”。
在内阁,她说“本宫以为”。
在宗亲家宴上,她说“诸位长辈安好”——然后便再也没有然后了。
在朝臣递来的折子上,她批“知道了”“可”“再议”。
在顾清宴那五年的信笺上,她什么也没有批。
——她把它们收进抽屉里。
一封,一封,一封。
像把石子投进枯井。
等着。
等有一天,她学会了怎么回。
那一天一直没有来。
——
她以为这是语言的问题。
于是她学。
学礼部的仪注,学宗亲的辈分,学年节赐宴时对不同品级命妇该说的不同套话。
她学得很好。
好到礼部尚书在她面前不敢错一个字。
好到宗亲们私下议论“长公主殿下近年越发通晓人情了”。
好到她站在陈阁老灵前,按仪注上香、奠酒、慰唁,一字不差。
——她以为这就是“沟通”。
把该说的话,在合适的场合,对合适的人,用合适的语气,说出来。
说出来,就完成了。
至于听的人听见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
至于她自己在说什么,她也不知道。
她只是一具会说话的、严格按照程序运行的——
符号。
——
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,是在很久以前。
那时她刚学会用“本宫”自称,刚学会在御前议事时不露怯,刚学会把一切情绪压成奏折末尾那个冷淡的“知道了”。
那天礼部送来一份折子,议的是先帝一位太妃的丧仪规格。
那位太妃无儿无女,在深宫里住了六十年,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跟了她四十年的老宫女。
礼部拟的规格是“依制”。
她批了“可”。
折子送出去,她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对着那盏凉透的茶。
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那位太妃——叫什么名字?
她想了很久。
想不起来。
她只知道她的封号,她的位份,她入宫的年月,她住的宫殿。
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——她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批了“可”。
她以为那就是“尽责”。
——她不知道。
那位太妃死前最后一个春天,曾在御花园里遇见过她。
那是个极寻常的午后,她路过那片开败的海棠,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石凳上,望着枝头仅剩的几片残瓣。
她停下脚步。
老妇人回头,认出她,颤巍巍地要起身行礼。
她说“不必”。
然后她站在那里,不知该说什么。
老妇人也没有说话。
她们就这样,隔着三步的距离,一起望着那几片快要落尽的海棠。
很久。
久到她听见远处传来宫人寻她的呼声。
她说“本宫先走了”。
老妇人点头。
她转身。
走出很远之后,她回头。
老妇人还坐在那里,望着那株海棠。
——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后来她死了。
她批了“可”。
她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——
她把这些事,压在心底。
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不是不能说。
是不知道对谁说。
对母妃说?母妃不在了。
对父皇说?父皇不会懂。
对顾清宴说?他们是盟友,不是可以谈这些的关系。
对宫人说?宫人会惶恐。
对朝臣说?朝臣会揣测。
——她不知道,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,会对她说:
“殿下想说的,不是那位太妃的丧仪规格。”
“殿下想说的是——殿下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那天没有多站一会儿。”
“后悔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后悔直到她死,殿下都不知道,她望着那株海棠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”
她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人。
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想对这样的人说什么。
她只知道,当她面对那些需要用“社会语言”沟通的人时——
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在程序之内。
礼部递折子,她批“可”。
宗亲论辈分,她应“是”。
朝臣奏事,她说“知道了”。
她说得对。
说得准。
说得分毫不差。
——说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、没有感情的、完美的机器。
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因为这就是社会语言。
你说,我听。
你递折子,我批。
你行礼,我还礼。
你死,我按仪注吊唁。
——程序完成了。
沟通结束了。
至于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,我不知道。
至于我站在你灵前望着冰棺时在想什么,你也不知道。
这就是“得体”。
这就是“体面”。
小主,
这就是她学了二十多年、终于炉火纯青的——
符号交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