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跑走吗?

能。

她随时能。

那扇门没有上锁,她的马车永远备着最好的马,她的权势足以让她在任何一刻起身、离去、将这一切——“你”、“我们”、“这暖阁”、“这纠缠”——像合上一本看了三页觉得乏味的书那样,轻轻合上。

她做得来。

她做过无数次。

对宫廷,对朝堂,对那些试图靠近的、试图理解她的、试图将那颗滚烫的心捧到她面前的人。

她做得太熟练了。

熟练到她自己都忘了,这不是天赋,这是二十多年来在冰窖里独自活下来的人,本能学会的本事——

随时准备好离开。

不留下任何会被牵绊的东西。

包括自己的心。

所以,她能跑走。

她甚至不需要借口。她是长公主,是掌权者,是那个永远可以在任何她不想待的地方转身离去的、遥不可及的人。

他会跪着送她。

不会追。

他甚至不敢在她身后,把那滴忍了太久的泪落下来。

——他怕那会成为她的负担。

——他怕她明明不想回来,却因为他还在等,而勉强自己再踏入这间暖阁。
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门,永远为她敞开,从不关上,也从不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。

只在她来时,无声地亮起所有灯火。

在她走时,沉默地站在原地,将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
等她下次来。

或者不来。

他不敢追。

可她知道。

她每一次转身离去时,都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沉默的、固执的、从不挽留却从不熄灭的目光。

那目光太轻了。

轻得像落在她肩头的一片雪。

轻到如果她不肯回头,便永远不会知道那里曾经落过什么。

可她知道。

她知道那里有一道目光,在她每一次选择“走”的时候,都静默地、虔诚地、将她送出自己的生命。

然后在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后,一个人收拾她坐过的位置,将她碰过的茶盏洗净收好,将她看了一半的书翻回她折角的那一页,将她遗落的每一根发丝、每一缕气息,都妥帖地、小心翼翼地,藏进自己最深的角落。

他知道她会走。

他知道她没有义务回来。

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、任何立场、任何筹码,能够让她留下。

他只是……等着。

用他全部的生命,等她下一次,愿意来。

——想到这里,她忽然觉得那句话是对的。

傻子。

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。

而她呢?

她明知他是这样的傻子,明知他会在她每一次离去后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暖阁,明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盏只为她点亮的灯——

她还是走。

每一次都走。

从清江浦,从行辕,从这暖阁。

走得那么干脆,那么熟练,那么“理所当然”。

像推开一扇门,像合上一本书。

像……那个曾经在母妃去世后、独自长大的小女孩,学会了不回头。

可是。

她回头了。

这一次。

她伸出手,拈住他那缕垂落的碎发,替他别回耳后。

她感觉到了他耳廓在她指尖烫起来的温度。

她没有立刻收回手。

她甚至,在他抬起头、用那双还带着昨夜水光余痕的眼睛仰望她时——

她的鞋尖,轻轻地、缓缓地,晃了一下。

那不是命令,不是催促,甚至不是她自己完全清醒的意识。

那是她这具身体、这颗习惯了“随时离开”的心,第一次,在离开之前——

下意识地,放慢了脚步。

她说“好无聊”。

她笑。

她把那三个字像一片枯萎的花瓣似的,从唇边轻轻吹落。

可那不是真的。

“无聊”是她最趁手的盾牌。

“可有可无”是她穿了二十多年的铠甲。

当情绪过于汹涌,当那颗被冰封太久的心开始感觉到“烫”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