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,反应过来的草原骑兵愤怒的呼喝声和零星的箭矢声传来,但已追之不及。
半个时辰后,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内。
惊魂未定的斥候们包扎伤口,清点人数。李将军面色铁青,损失了七名好手,伤者过半。他猛地转向墨泉,沉声道:“墨泉,今夜之事,你必须给本将一个交代!你为何会带人出现在那里?那些装扮,那面旗帜,还有胡笳声……究竟是何用意?可是谢御史的安排?”
墨泉拱手,神色依旧平静:“将军息怒。我家公子虽禁足东跨院,但从未敢忘殿下委以的协理北境军需之责,更不敢忘玉门乃边防重镇。公子察觉盐铁案与矿物颜料流向有异后,便推断可能涉及草原势力,且对方或有更大图谋。故命我暗中联络了一些早年行走西域、熟悉草原各部情况的旧识,在相关区域布下眼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今夜,眼线发现黑石部骑兵异动,向废弃烽燧方向集结,察觉不妙,急报于我。公子判断,此或是对方设伏,意图重创甚至歼灭我边军精锐斥候,打击玉门防务信心。时间紧迫,公子无法通禀殿下与将军,只得行险。命我携这些旧识,伪装成黑风部人马,虚张声势,以胡笳为号(此乃黑风部召集人马的特定调子),狼旗为证,扰乱敌心,为将军创造突围之机。”
李将军听罢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谢云归人在禁足,信息受限,竟能通过自己的渠道提前察觉如此隐秘的军事异动,并在关键时刻,以如此精准、大胆且有效的方式介入,救他们于绝境!这份洞察、决断与谋略,实在令人心惊。
“谢御史他……如何得知黑风部的联络信号与旗帜形制?”李将军问出了关键。
墨泉沉默了一下,低声道:“公子母亲陈夫人,祖上曾有人与西域、草原多有贸易往来,家中留存一些旧籍杂记。公子自幼博览,过目不忘。至于这些旧识……”他没有深说,但李将军已然明白,那必然是谢云归这些年来经营的、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的一部分。
“此事,殿下可知?”李将军缓缓问道。
墨泉摇头:“事发突然,公子不及禀报。一切后果,公子愿一力承担。公子只言,边防安危重于一切,个人得失荣辱,不足挂齿。现下最要紧的,是将军速将今夜所见所闻,以及对方兵力、装备、意图,详报殿下。对方此次未能得手,必不甘心,恐有后续动作。”
李将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,心中复杂难言。谢云归今夜之举,无疑是逾越规矩,私调人手,干预军事。但若非他行此险招,自己这支斥候队,乃至玉门关的虚实,恐怕已落入敌手。功过是非,一时间竟难以评判。
“本将知道了。你……先带你的人隐匿行迹,勿要再轻易露面。一切,待本将禀明殿下后,自有定夺。”李将军最终说道。
“是。”墨泉躬身,不再多言,迅速带着他那队“旧识”,消失在河床外的夜色中。
李将军不敢耽搁,留下部分人手照顾伤员、警戒后方,自己带着两名亲卫,连夜疾驰,返回玉门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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钦差行辕,书房。
烛火通明,将沈青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。她面前铺着那份标注了最新动向的西域舆图,指尖悬在废弃烽燧的位置,久久未动。
李将军的紧急禀报,如同又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她心头。
损失精锐斥候的痛惜,对方设伏的阴险毒辣,玉门防线可能已暴露虚实的担忧……种种情绪交织翻涌。但最终,最清晰、也最猛烈冲击她的,是李将军最后那番关于谢云归与墨泉如何“神兵天降”、扭转战局的描述。
谢云归。
这个名字,在她刻意冰封了数日的心湖上,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。
她想过他可能是被冤枉,可能是被利用。但她从未想过,在她立下严苛规矩、将他隔绝于外、甚至可能心生怀疑之时,他竟在禁足之中,凭借自己的洞察与隐秘力量,不仅窥破了敌人更深层的阴谋,更在关键时刻,以这样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,悍然出手,夺回了战场主动权,挽救了边军精锐,也保住了玉门关防的机密!
不是辩解,不是祈求谅解。
而是直接用行动,用结果,向她、也向所有人,展示了什么叫作“谋时夺势”!
在规矩的框架之外,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无能为力之时,他用自己的方式,破局而出,一举扭转了颓势!
这不仅仅是能力,更是一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意志与魄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