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忘了,她自己眼中的“真实”,是经过她独特禀赋过滤后的景象。她给了世界温度——那是一种试图理解复杂性的、带着锋锐探究欲的温度。而世界回馈给她的,大多是经过世俗毛玻璃折射后的、安全而片面的影像。

除了谢云归。

只有他,穿透了所有毛玻璃,直接撞进了她“照骨”的视野,并以同样不加修饰的真实,回应了她那独特的温度。

这份认知,让沈青崖在异国午后寂静的厅堂里,感到一阵深沉的、混合着孤独与释然的凉意。

孤独,是因为她终于看清,自己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,在感知与连接他人的方式上,存在着本质的鸿沟。她那追求“真实体验”的渴望,她那“照骨”般的眼力,或许注定使她难以融入那些建立在世俗皮相与浅层互动之上的“寻常”关系。

释然,则是因为她终于彻底理解了谢云归那份“非她不可”的偏执从何而来。他不是盲目,他是精准地识别出了,这茫茫人海中,唯一一面能毫无扭曲地映照他全部真实、并能以同等真实回应的“镜子”。

她是他的唯一镜渊。

而他,又何尝不是她这双“照骨”之眼,在无尽虚浮表象中,捕捉到的唯一真实坐标?

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沈青崖起身,走进内室。

谢云归正半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额发被虚汗濡湿。他似乎想自己起身倒水,却因左臂不便而有些艰难。见到她进来,他动作一顿,眼中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、褪去所有伪装的依赖与微光。

“吵到殿下了?”他低声道,声音沙哑。

沈青崖没说话,只是走到桌边,倒了温水,递到他手中。动作自然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谢云归接过杯子,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。他低头喝水,长睫垂下,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。

沈青崖就站在床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在外人眼中“年轻俊秀”、“温润有礼”、“前途无量”的谢御史。看着这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脸。

然后,她的目光穿透这层皮相,看到了他体内尚未愈合的伤口,看到了他因失血而虚弱无力的四肢,看到了他昨夜面对杀手时眼中迸发的、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火光,更看到了他灵魂深处,那片只有在她面前才敢完全袒露的、混合着恐惧、依赖、偏执与炙热爱意的荒原。

这才是她看到的谢云归。

不是阿依慕公主眼中的“年轻俊秀官员”,不是朝臣眼中的“新贵宠臣”,甚至不是他自己在大多数人面前扮演的“温润君子”。

是她独有的、真实的、完整的谢云归。

“还疼吗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日柔和。

谢云归抬眼看她,似乎有些诧异于她语气的细微变化,随即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还好……比昨日好些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殿下不必挂心。”

沈青崖没接这话,只是伸手,将他喝完水的杯子接过来,放回桌上。然后,她回到床边,在床沿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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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距离很近。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她自己带来的、清冽的气息。

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呼吸也放轻了,只是那双眼睛,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。

“谢云归,”沈青崖看着他,缓缓道,“方才,楼兰的阿依慕公主来了。”

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低声道:“云归听到了些声响。殿下辛苦了。”

“她问起你的伤势。”沈青崖继续道,语气平淡,“觉得你年轻俊秀,若留了疤,甚为可惜。”

谢云归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自嘲的弧度:“皮相之物,何足挂齿。”

“是啊。”沈青崖轻声道,目光却依旧锁着他的眼睛,“皮相之物,何足挂齿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斟酌词句,然后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
“所以,往后不必在意他人如何看待你这张脸,这副皮囊。无论是称赞,是惋惜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