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离京是在一个秋雨渐沥的清晨。
都察院的公务早已交割完毕,北境军需核查的差事也已暂告段落。离京的理由冠冕堂皇——奉旨巡查江南数省漕运、盐务积弊,兼察吏治。这是明面上的擢升与重用,暗地里,亦不乏将这位风头正劲、又与长公主关系微妙的年轻御史暂时调离权力核心的考量。圣心似海,恩威难测。
没有盛大的送别,只有三两同僚在城门驿亭处略饮了几杯薄酒。谢云归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官袍,外罩墨色披风,身形在潇潇秋雨中显得有些清寂。他神色平静,应对得体,只是在登车前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,遥遥望了一眼皇城方向,那片被雨幕笼罩的、巍峨宫阙的模糊轮廓。
马车辘辘驶出城门,将京城的繁华与诡谲抛在身后。秋雨敲打着车顶,声音细密而单调。
车内,谢云归闭目养神。指尖却无意识地,反复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坚硬的物件——那是离京前,他通过墨泉,辗转送到沈青崖手中的一方私印。印石是最上乘的鸡血冻,殷红凝润,是他早年偶然所得,一直珍藏。印钮雕的是简约的云纹环绕着一弯孤月,是他亲手所刻,费了无数日夜。印面则是四个古朴的篆字——
“停云待月”。
停云,是他的字。月……不言而喻。
没有附信,没有只言片语。只有这方私印。
他知道此举逾矩,甚至冒险。私相授受,尤其是这等带有明显寓意的信物,若被有心人知晓,足以掀起轩然大波。但他还是送了。
近乎本能地,在即将远离她所在之地的时刻,他需要留下点什么。一个标记,一种无声的宣告,一个……连接。
仿佛如此,那千里之遥的距离,才能稍稍被这方带着他体温与刀工的石头所弥合;仿佛如此,她偶然触碰到这方印时,便能想起,世上还有一个人,字停云,在某个地方,等待着她的垂顾,如同云停留处,只为仰望那轮清辉。
这念头本身就带着偏执的占有意味。但他无法克制。
“愿学”是真,“敢投入”是真,愿将一切交付、追随她的脚步也是真。
可在这所有的“真”之下,那深植骨髓的、对被遗弃在黑暗中的恐惧,从未真正消散。只是从显性的、撕心裂肺的痛楚,转化为了更隐秘的、丝丝缕缕渗透在每一次呼吸里的不安。
离京,意味着他暂时离开了她目光所及的范围,离开了那个他可以用具体行动、用“听话”、用“有用”来不断确认自己“存在”与“价值”的场域。
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出现在她书房外、为她递上一杯温茶,或是在危机时挡在她身前的“刀”。
他成了一个远行的臣子,一个需要依靠书信(且书信往来需谨慎)、依靠模糊的朝堂风向、依靠自己对时局的揣测,来维系与她之间那脆弱联结的“外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