茯苓端进来的,除了那碗温热的汤药,还有一小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,软糯晶莹,撒着金色的干桂花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
“殿下,午膳用得少,多少用些点心垫垫。”茯苓轻声说着,将糕点放在书案一角,恰好在那卷摊开的北境奏报旁边。
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那碟糕点,又掠过奏报上密密麻麻的粮秣数字与兵员调配记录。若是往日,她会先将点心推到一旁,专注地将最后几行关于冬衣配给与箭镞损耗的条目审阅完毕,再做计较。那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——事务分明,主次有序,口腹之欲永远排在正事之后,且需在合适的、放松的间隙进行,方不失仪态。
但此刻,也许是那藕粉桂花糕的甜香太过清润诱人,也许是午后日光暖融让人惫懒,又或许是……脑海中还残留着关于“光尘”与“全然活着”的陌生思绪尚未完全平息。
她几乎没有停顿,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用指尖拈起了一块糕点。
动作流畅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顿。
茯苓显然也有些讶异,但迅速垂下了眼帘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沈青崖将糕点送入口中。软糯微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,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藕粉的清淡,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汤药留下的苦涩余味。确实……不错。
她慢慢地咀嚼着,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,并未因这点口腹之愉而分神。只是那审阅的节奏,似乎比往日略缓了半分,仿佛在品尝糕点滋味的间隙,才将目光挪移到下一行文字上。
这是一种非常微小的改变。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沈青崖自己察觉到了。
这是一种……“并行”。在思考正事的同时,允许了一点无关紧要的感官享受介入。没有刻意安排“先用糕点”还是“先看奏报”,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
像一粒尘埃,恰好飘落在她展开的书页上。她没有立刻拂去,只是任由它待在那里,继续读她的字。
这种感觉,有点……奇怪。
却也并不讨厌。
她想起了谢云归。想起了他在清江浦,一边随意啃着干硬的胡饼,一边与她分析河道图纸上几处可能被做了手脚的土方数据;想起了他在望江楼,望着江面暮色出神时,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过,仿佛在临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;也想起了他画那幅阴山落日时,想必也是在那荒凉艰苦的环境里,随手抓起能找到的粗纸和笔墨,将那一刻心中激荡的东西涂抹下来,顾不上技法,顾不上雅致,甚至可能顾不上墨汁是否沾污了衣袖。
他做事时,似乎总有一种……“夹杂”的特质。正事与闲情,算计与感受,目的与过程,常常是混杂在一起的,不那么界限分明。就像他的人,温润表象下藏着偏执疯狂,算计谋略里又裹着近乎笨拙的真诚。
以前她觉得这是他不专业、不克制的表现,是“不成熟”或“性情使然”。
现在,看着自己指尖沾着的少许糕屑,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。
或许,那不是“不成熟”,而是一种……更原初的“活着”状态?一种不急于将体验分门别类、不急于用理性框架切割每一个瞬间的……“沉浸”?
就像此刻的自己,一边审阅着关乎北境安危的枯燥数字,一边品尝着一块糕点的清甜。
两者并无关联,却同时存在于“此刻”。
书房的门又被轻轻叩响。
这次是墨泉的声音,带着一贯的低沉恭谨:“殿下,谢大人求见,回禀都察院核查进展。”
沈青崖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,用温热的湿巾净了净手,才道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谢云归走了进来。他今日穿着都察院御史的青色官袍,身姿挺拔,只是眼下有淡淡的倦色,显是公务繁重。他目光先快速扫过沈青崖,在她依旧略显苍白的脸上略作停留,随即垂下,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“免礼。坐。”沈青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,语气平淡。
谢云归依言坐下,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书案上那碟用了一块的藕粉桂花糕,和摊开的奏报旁那只空了的药碗。他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。
是关于几家与信王府曾有暗中勾连的皇商,在军需采买账目上的一些后续清理情况。事情琐碎繁杂,涉及钱粮数目巨大,牵涉人员背景也盘根错节。谢云归说得清晰扼要,重点分明,何处已查实,何处尚有疑点,下一步拟如何着手,都一一列明。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,指尖偶尔在奏报的某行数字上轻轻一点,或在他提到某个关键人名时,抬眼看他一下。
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。冷静的倾听,精准的提问,简洁的决断。
直到谢云归提到其中一家皇商,在历年承办北境皮货生意中,似乎有将部分上等皮料以次充好、差额巨大的嫌疑时。
沈青崖几乎是下意识地,脱口而出:“差额具体有多少?占其承办总量的几成?这些次等皮料最终流向了何处?边军手中,还是被倒卖到了别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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