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坐。”沈青崖这才转回目光,看向他。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令人失神的静默从未发生。“雪天路滑,难为你过来。”
谢云归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了,目光却仍似有若无地流连在她身上那抹惊心的绯红上。“殿下相召,不敢辞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殿下今日……这身衣裳,甚好。”
他的话很简短,评价也朴素,但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里,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涌动——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辞的、直接而炽烈的赞美与触动。
沈青崖没有接这个话头,只将手边另一盏未动的热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暖暖身子。东城那边,今日可又去了?”
话题转得直接,回到了他们共同面临的、现实的泥泞中。
谢云归接过茶杯,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,也稳了稳心神。“是。见了两位老匠人,又在几条关键的巷子里走了走。”他啜了口茶,眉头微微蹙起,不是因茶,而是因谈及的事,“情形……比图纸上显示的更复杂些。有几处私接的管道,掩埋极深,当年疏浚时都未必记录在案。还有两段渠壁,内部酥碱严重,从外面看尚可,实则岌岌可危,一旦清淤动土,极易塌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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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描述得很具体,语气沉静,却字字沉重。“其中一位老匠人说,十年前那次所谓‘大修’,其实只换了明面上几块盖板,底下淤塞最严重的段落,因怕担责和耗费过大,只是简单疏通了一下,未作加固。如今十年过去,隐患只会更深。”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早梅上。红衣袖口的银线寒梅,在雪光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光泽。“工部那边,款项和人的事,依旧没有进展?”
谢云归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周郎中今日倒是见了,态度甚是和气,只说年关将近,各部核销繁杂,请再宽限几日。李员外郎那边……推说感染风寒,告假了。”他语气里听不出抱怨,只有一种深谙世情的平静,“至于联名上章程的那几位,这两日倒是没再明着说什么。”
没明着说,不代表私下没有动作。那些浮沙般的阻力,从明处转为了更难以捕捉的暗处拖延。
沈青崖收回目光,看向他。他眉宇间的倦色,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清晰了些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气馁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与沉静的力量。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缝里的松,风雪越大,根基反而越显扎实。
“你待如何?”她问。
谢云归放下茶杯,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,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。“款项急不来,但事不能停。云归打算,先从最危险、也最能立竿见影的几处入手。已托人寻访可靠的民间匠作班子,他们经验丰富,要价也灵活些。先用殿下……先前拨给云归的那笔备用银子垫上,将几处明显膨出、有塌陷风险的渠壁做临时加固。同时,将暗渠内部最详尽的现状、尤其是那些未记录的隐患,绘制成更精细的图册,附上老匠人的口述笔录与修复建议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清正地看向沈青崖:“待图册完备,证据确凿,届时再连同临时加固的成效,一并呈上。那时,即便工部款项仍未到位,至少我们手中有了更扎实的东西,无论是继续催请,还是……另寻他途,都更有底气。总不能,眼睁睁看着隐患变成祸事。”
他的思路清晰而务实,不求一时痛快,不求立刻翻盘,而是选择在泥泞中一寸寸向前掘进,在现有的逼仄空间里,寻找一切可能,做能做的事,积累能积累的资本。
这或许不是最快、最风光的路,却是最扎实、也最有可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路。
沈青崖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雪天匆匆赶来、肩头落雪未化的年轻臣子。他清俊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,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。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斗篷,与她身上华美夺目的绯红斗篷,形成了鲜明对比,却又奇异地……同处于这间暖阁,面对同一场“风雪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