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执地要脱掉戏服。
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,又何尝不是在一层层试探自己能否、又敢否,也褪去那身名为“长公主”或“权臣”的厚重戏服,以“沈青崖”之名,立于天地之间,也立于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注视之下?
他们是一样的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头震颤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……识别。
如同在茫茫人海中,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与自己同样残缺、同样挣扎、同样不肯妥协于虚假的灵魂。哪怕他的方式如此激烈,如此危险,如此不容于世,但那内核里燃烧着的,对“真实”近乎自毁般的渴求,与她心底那份冰冷的、却同样执拗的向往,何其相似!
怪不得他那些疯狂的话语与行径,在令她不安的同时,也隐隐撩拨着她内心深处某根沉寂已久的弦。那不是被征服的悸动,而是共鸣的震颤。是孤独行走在冰原上的人,突然看到了另一簇同样不肯熄灭的、哪怕扭曲却无比炽热的火焰。
江风卷起尘土,迷了眼。沈青崖微微侧头,眨了眨眼,再望向工地时,目光却恰好与不远处另一道视线撞上。
谢云归不知何时也到了堤上,正带着两名属员巡视一段刚加固的堤基。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棉布劲装,左臂衣袖因包扎而略显臃肿,外面松松罩了件半旧的墨色披风。许是失血未愈,脸色在阳光下显得过分苍白,但背脊挺直,步履从容,正指着某处对属员吩咐着什么,侧脸专注而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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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他忽然转过头,向她所在的方向望来。
隔着一小段距离,隔着喧嚣的尘土与风声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没有昨夜密室中的激烈对峙,没有旧校场月光下的孤注一掷,也没有清晨醒来后那挥之不去的复杂心绪。只是在这片充满劳作声响与泥土气息的天地间,一次平静的、短暂的相视。
谢云归的眼神很静。没有刻意伪装的温润,也没有泄露情绪的疯狂,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,仿佛昨夜那些惊涛骇浪都已沉入水底。但在那平静之下,沈青崖仿佛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、小心翼翼的探询,以及一种……等待确认般的专注。
他在看什么?看她的伤势?看她的态度?还是……也在试图从她眼中,寻找昨夜之后,那不可言说的变化的痕迹?
沈青崖没有移开目光。她就这样平静地回视着他,任由江风拂乱额前的碎发,也任由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绪——那份明悟后的澄明,那份识别出“同类”的震动,那份承认了自己“选择”的平静,甚至那份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——都毫无遮掩地,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。
不再有云端的滤镜,不再有安全的距离。
她选择了被看见。以最真实、最此刻的模样。
谢云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,那深潭般的眼底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,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波澜。那波澜不是惊喜,不是得逞,而是一种近乎……了然的、沉重的柔软。仿佛他读懂了她眼中传递的一切,并为此感到某种复杂的慰藉,与更深的责任。
他没有笑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。只是极轻、却极其郑重地,对着她所在的方向,微微颔首。
一个无声的致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