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残破的魂体在这股力量的照应下,竟也凝实了几分。
他缓缓走到那执笔者身后。
执笔者是一个模糊的、由光影构成的轮廓,只能看到他握着笔,不知疲倦地在一张新的书页上书写着。
他的动作精准、稳定,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天道的至理,不差分毫。
韩林没有试图去抢夺那支笔,更没有想过去毁灭那些卷宗。
他知道,暴力在这里毫无意义。
他只是站在那轮廓身后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,轻声说道:“你写的字,我不认。”
执笔者的轮廓没有任何反应,依旧在书写。
仿佛韩林的存在,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韩林没有再多言。
他从怀中,或者说,从魂体深处,取出了那枚陆雪琪赠予他的玉簪。
那是他魂体中唯一的“实体”,是被那份深情所固化的信物。
他将玉簪轻轻地放在了石台上,就在那支神笔的旁边。
簪子上,那个由陆雪琪亲手刻下的“林”字,清晰可见。
左边的“木”字旁写得中规中矩,但右边的“林”,却因为当时她心绪的波动,多出了一撇。
那一撇,歪歪扭扭,却又倔强得如同磐石。
它不符合任何书法的规矩,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“错字”。
但它,是真实的。
当玉簪放下的那一刻,当那个倔强的“错字”映入执笔者的“视线”中时——
他那稳定了万古的笔尖,微微一颤。
只是一下极其轻微的颤抖,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。
下一瞬,他正在书写的那个字,最后一笔,落空了。
第一次。
在他被囚禁于此的无尽岁月中,他的笔,第一次,主动地、出现了偏差。
也就在这一刻,书海的最深处,某一页无人问津的、空白的卷宗,悄然翻动。
一行行崭新的字迹,仿佛自己拥有生命一般,在新的一页上缓缓浮现。
它不再是那种冰冷、客观的叙述,反而带着一种初生的、迷茫的口吻:
“错字成道,非死即同。”
“句句非我,字字是你。”
“门后无人,唯有你在。”
“空门无声,它已学会沉默。”
“它学不会的,是你藏起来的那一撇。”
“它现在试着伪造——”
“但它写的,不像你。”
“因为它没写过‘你写的我都认得’。”
“而我写的,你们从未见过。”
“可若有一天,我写错了……”
“……你会认吗?”
书页的边缘,一滴虚幻的墨迹悄然凝聚,然后缓缓滑落。
像一滴泪。
也像一个,未完待续的句号。
(全书完!!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