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那一抹更加疯狂的野火。
卯时的长安,天色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灰蒙蒙地压在察弊司高耸的门楼上。
还没有下雪,但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冰碴子。
“咚。”
头颅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沉闷且规律,不像是在磕头,倒像是在捣肉。
察弊司的大门前,乌泱泱跪了百余号人。
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,有还没睡醒就被拖起来的稚童,还有被担架抬来的耄耋老人。
那是昨日那三个贪官的全族老小,按照惊蛰的“吩咐”,来求活路了。
惊蛰站在台阶最上层,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,没喝,只是为了暖手。
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场闹剧。
人群里突然起了骚动。
几个身形壮硕、却穿着不合身粗布短褐的汉子,像泥鳅一样在跪拜的人群里乱钻。
“哎哟!踩死人了!”
“别挤啊!我的腿!”
惊蛰的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国公府那老狐狸还是这几招,派家丁混充百姓制造踩踏,只要这里死几个人,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半个时辰后就能堆满武曌的案头——“察弊司酷吏逼死良民”。
她轻轻吹了一口豆浆上的浮沫。
街角处,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突然把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摔。
“哐当!”
这一声脆响像是某种暗号。
原本缩在墙根晒太阳的几十个叫花子,突然像疯狗一样冲进人群,不是打人,而是几个人按住一个,精准地把那几个捣乱的“家丁”死死压在身下。
“这几个人是国公府的!”老乞丐扯着破锣嗓子喊,唾沫星子乱飞,“俺认得!昨晚就是他们给俺二两银子,让俺今早来捣乱!说是国公爷怕事情闹不大,逼着咱们作伪证啊!”
被按在地上的家丁拼命挣扎,刚想骂人,嘴里就被塞了一团不知哪来的烂布,只有呜呜声。
跪着的那百余号家丁眷属本就是惊弓之鸟,一听这话,恐慌瞬间变成了愤怒。
“国公府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!”
“咱们给尚书府卖命,他们还要踩死我们的孩子!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瞬间炸开了锅。舆论的风向,比冬天的风转得还快。
惊蛰喝了一口豆浆,有点凉了,腥气冲鼻。
她随手将碗递给身旁的侍卫,转身下阶。
这把火,烧起来了。
半个时辰后,含元殿外。
雪终于落下来了,大片大片的,很快就盖住了白玉石阶上的血迹。
惊蛰跪在雪地里,没穿那件御寒的狐裘,单薄的公服早就被雪水浸透。
她双手高举过头顶,掌心里托着那枚温润的玉蝉。
只不过,那只托着玉蝉的右手有些古怪。
袖口滑落,露出的一截皓腕上,赫然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新伤,皮肉外翻,血迹未干,正顺着手肘滴在雪地里,烫出一一个个暗红的深坑。
那是她昨晚对自己下的刀。
没有这道伤,这玉蝉就是“私藏”。
有了这道伤,这玉蝉就是她为了护住证物,不惜“藏于血肉”的忠心。
珠帘后,武曌的身影影影绰绰。
“陛下,臣有罪。”惊蛰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,“臣激起民愤,虽是为了破局,却损了陛下圣誉。此物乃臣拼死护下的证物,特来归还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了珠帘。
武曌走了出来,凤眼微垂,视线在那枚玉蝉上停了一瞬,又滑向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