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是随笔手札,许多地方东涂西抹,批注更是密密麻麻地挤在字缝里。
内容驳杂繁复到了极点。
就算是他自己,想要重头到尾理清一遍脉络,不花上三五日功夫也绝无可能。
而眼前这年轻人,昨夜子时过后才从马厩回房。
到此刻天刚破晓,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个时辰。
一夜之间,通读全篇?
张机心头第一反应便是不信。
八成是这年轻人翻了个大概,囫囵吞枣地看了两眼,在此说些客套的场面话罢了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,试探着开口:“澹之好学,老朽甚慰。既然通读了,老朽考校你一二如何?”
林阳伸手端起粥碗: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那手稿中有一桩旧案。”张机目光微凝,刻意挑了个极偏的,“乃是老朽十七年前,在襄阳替一老农治一匹病驴时所录。那驴久泻不止,腹中雷鸣。老朽前后换了三方,最终以何方收功,澹之可还记得?”
这桩病案,记在帛书中段偏后的位置。
不偏不倚地夹在两篇极其冗长的牛症病案之间,连个醒目的标题都没写,只有寥寥数行草字。
若非逐字逐句通读,绝无可能注意到这等边角料。
林阳端着碗喝了一口热粥,咽下后毫不迟疑地开口。
“先生初诊时,见那病驴便溏水泻,便以理中汤温中止泻。”林阳条理分明,“然那驴脾虚日久,寒湿过重,理中汤力有不逮。先生复诊时,次改用真武汤温阳利水,病驴水泻虽减,却始终未曾断根。”
林阳搁下陶碗,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最终,先生取附子理中汤合四神丸化裁。附子用量极重——”
林阳的目光迎上张机,一字一句道:“先生手稿中原文记的是,‘附子三钱,约合驴之体量当为二两’。而后又加了肉豆蔻与补骨脂以固涩下焦。这方子灌下去,三剂而愈。”
张机脸上的从容瞬间荡然无存。
不仅方名、药名、用量分毫不差!
更要命的是那句“约合驴之体量当为二两”!
那是他当年思忖人畜换算时,随手夹在正文缝隙里的一句极小极小的注脚。
连他自己方才回想时都险些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