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,审配府邸书房。
夜雨敲打着屋瓦,发出细密的滴答声。
一阵夜风穿堂而过,扯动着案上的残烛。
审配坐在宽大的案几后,伸手狠狠按着发酸的眉心。
前线大军对峙官渡,七十万张嘴人吃马嚼,粮草如流水般倾泻。
身为坐镇冀州大后方的第一管家,这种随时可能断粮的重压,让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
此时此刻,他和远在许都的荀彧,简直是同病相怜。
荀彧愁的是家底太薄,勒紧裤腰带给前线省口粮。
审配愁的则是摊子太大,调度转运一旦卡壳,前线就会引发雪崩。
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雨夜的单调。
“进。”审配嗓音干涩沙哑。
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,心腹密探张平如一道幽影般闪入房内,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。
审配的手指离开眉心,放下手中的簿册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盯住张平,压抑着内心的焦躁,冷声发问。
“查得如何?那许氏一门,平日里吃相究竟有多难看?”
张平不敢怠慢,上前两步压低嗓音,将这几天带人摸排的人物脉络徐徐展开。
“大人,小人已查得明白。许家这窟窿,远不止他许仪一人在北仓做手脚。”
张平生怕漏了半点细节,“连带着许子远的侄子、外甥,乃至几房远亲,皆被安插在各处转运粮道上充任职衔。他们内外勾结,过一道手便扒一层皮。”
张平咽了口唾沫,继续道:“且许子远在邺城风评极差,常有人携重金登门求情。他凭着主公旧友的身份逢场作戏,替人脱罪走门路,甚至插手州郡官署的差事安排。只要好处给得足,没有他平不了的事。”
这便是赤裸裸的贪墨与结党。
审配听罢,原本微倾的身子却慢慢缩了回去,撑在案几上。
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眼底泛起一层失望的冷意。
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,他岂会不知?
乱世之中的各方豪族权贵,底子干净的能找出几家?
审配冷冷摇头:“就这些?”
张平面露疑色:“大人,聚敛无度贪没军粮,这在军中可是大罪......”
“主公并非不知他许子远贪财,并非不知他结党!”
审配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与憋屈,“这邺城墙头掉块砖,主公都一清二楚!不过是念在昔日少时同游奔走的交情,加上官渡战事正酣,离不开许攸的谋划,主公懒得与他计较罢了!”
审配端起案边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“砰”的一声,他将空茶盏重重搁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