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人出声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茧,有人慢慢把手摊开,一根根数着指缝里的裂口。
一个年轻妇人忽然开口:“我娘一辈子就说三件事:灶台、井台、田头。可今天我才明白,这三处地方,也能写出东西来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我织了十五年布,从没想过,我手里的线,是在写东西。”
陈麦穗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重新写下“经纬”二字。这一回,笔画清晰,横平竖直。
“明天我们写‘民’字。”她说。
囡囡低头,又在竹片上描了一遍“经纬”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道都压得极实。
李寡妇凑过来:“你这‘经’字下面少一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囡囡说,“可我觉得,这样更稳。”
有人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落在棚子里,像水滴进干土,慢慢渗了进去。
陈麦穗走到角落,从鹿皮囊里取出一卷旧布。那是去年秋收时留下的底布,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记号,是她用不同颜色的植物汁液标记的播种日期和施肥量。
她把布摊开:“这是我记的田账。以前你们看不懂,是因为它不像话本,也不像诗。但它确实是字。经是时间,纬是地块。每一格,都是我种过的地。”
一个织妇站起来,走到前面,指着其中一小块红痕:“这个……是不是三月二十七下种的那片坡地?”
陈麦穗看了她一眼:“是。”
“那年雨少,你提前挖了蓄水沟。”
“你也记得?”
“我帮你搬过石头。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那时候不知道你在记什么,只觉得你总在地上画格子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这次的静不一样。不是犹豫,不是怀疑,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,正在浮上来。
阿禾没进来。她在外面守着第一批松木简,怕日头晒裂。但她听见了里面的对话,停下手里的活,靠在柱子上听了很久。
棚子里,炭笔落在木片上的声音多了起来。不再是试探,而是有节奏的划动。有人写错了,拿指甲刮掉重来;有人写得好,主动帮旁边的人描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