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码头方向的枪炮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,瞬间打破了江阴城濒死般的沉寂,也点燃了这座浴血孤城最后的一线生机。那密集、清脆、富有节奏感的射击声,与日军三八式步枪单调的“叭钩”声和中正式步枪沉闷的“砰啪”声截然不同,尤其是那撕布机般恐怖的、如同疾风骤雨般的机枪扫射,以及几声特别沉闷、似乎能撕裂钢铁的爆炸巨响,让所有熟悉军械的守军官兵都精神一振,也让刚刚展开进攻队形的日军,在侧翼猝不及防下,吃了大亏。
军部掩蔽所内,何志远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期待。西城刘汝明的紧急报告语焉不详,只说是“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小股部队”、“自称华人义勇军”,这突如其来的变数,是绝境中的转机,还是另一个陷阱?他必须立刻弄清。
“军座,西城刘副师长急电!”先前那名通讯兵再次冲入,声音带着激动与急切,“那支小部队约一百七八十人,打退了鬼子江边一个中队,正向我方阵地靠拢!领头军官自称姓陈,代号‘猎犬’,执意要面见军座!他们火力很猛,有没见过的新式机枪,还有能一下打穿鬼子小艇和装甲车的家伙!刘副师长请示,是否接洽?如何处置?”
一百七八十人,装备精良,战斗力强悍……何志远心念电转。是敌是友?若是敌人,何必帮助击退日军?若是友军,如此规模的、完全陌生的精锐部队,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突破日军水陆重围抵达江阴?张发奎的电报?那封语焉不详的电报,难道指的就是这个?可这支部队的规模和装备,远超“筹措部分物资”的范畴。
“命令刘汝明,严密警戒,但先不要开火。我亲自与对方指挥官通话。”何志远当机立断,走到电台前。很快,电话接通,话筒里传来刘汝明粗重而略带紧张的声音,以及背景中隐约的、与之前不同的武器射击声和简短有力的汉语呼喝声。
“我是何志远。请对方指挥官通话。”
短暂的嘈杂和电流声后,一个沉着、清晰、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男声传来:“何军长,久仰。鄙人陈剑锋,南洋华侨归国义勇军先遣支队队长,代号‘猎犬’。奉海外侨胞救国总会之命,兼程回国,驰援淞沪,闻江阴告急,特率小队冒死潜入,愿附骥尾,共抗倭寇!”
南洋华侨?救国总会?何志远眉头微蹙。海外华侨支援抗战,捐款捐物乃至组织机工回国服务,确有此事。但成建制、全副武装、突破重重封锁直接投入最危险的前线,这……闻所未闻。但对方汉语流利,措辞得体,对国内战局似乎也有了解。
“陈队长义举,志远感佩。然江阴已成孤城,水泄不通,不知陈队长与麾下壮士,如何……”
“何军长,时间紧迫,容陈某稍后细禀。”陈剑锋打断了何志远的询问,语气急促但诚恳,“我部自上海租界化整为零,分批潜出,利用渔船、货轮,甚至泅渡,昼伏夜出,沿江潜行,历时半月有余,折损近半弟兄,方抵此地。我部现有可战之士一百八十四人,携德造、比造枪械若干,弹药尚可支撑一战。我等深知江阴危殆,不求名利,唯愿以血肉之躯,报效祖国,与江阴弟兄同生共死!请何军长信我!”
话筒里的声音充满疲惫,但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以及一种历经艰险、九死一生后的沧桑。那“折损近半”、“历时半月”、“昼伏夜出”的简单描述,背后是何等惊心动魄、艰苦卓绝的历程!何志远心中的疑虑,消散了大半。若非真正的爱国志士,谁愿冒此奇险,投身这必死之地?
“陈队长赤子之心,可昭日月!江阴军民,感激不尽!”何志远沉声道,“请陈队长率部,在刘副师长接应下,速至西城三号防区暂驻。我即刻派人前来接洽,共商御敌之策!”
“多谢何军长信任!‘猎犬’支队,随时听候调遣!”陈剑锋的声音透出一丝如释重负。
放下电话,掩蔽所内所有人都看着何志远。周卫国忍不住问:“军座,真是海外华侨?这……太不可思议了。”
“南洋华侨,心系祖国,出钱出力出人,非止一日。前有南侨机工,今有义勇战士,有何奇怪?”何志远环视众人,语气坚定,既是对陈剑锋身份的确认,也是对全城军心的稳定,“此乃我四万万同胞同仇敌忾之明证!江阴血战,感天动地,连远在海外的炎黄子孙都不惜性命来援,我等更有何理由不血战到底?!”
“记录命令!”何志远不再犹豫,“一、通报全军,南洋华侨归国义勇军先遣支队,突破千难万险,已抵达江阴,与我部并肩作战!二、命西城刘汝明部,妥善接应安置义勇军弟兄,提供必要补给向导。三、命东、北、东南各方向守军,务必坚守阵地,大量杀伤日军,不得有误!四、着参谋长周卫国,立即前往西城三号防区,与陈剑锋队长会晤,详细了解其部兵力、装备、特长及所需,并拟出协同作战方案,报我核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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